白居易的“符离之恋”

来源：阅读时代杂志 2023-05-15 23:56:48

白居易一曲《长恨歌》，足以压倒全唐的叙事诗。世人多以为，曲里写的是李隆基、杨玉环的爱情，却少有人知道，他是在借李、杨之事，述说自己抱憾一生的相思。“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”这句话，他最开始是说给他的湘灵听的……

娉婷十五胜天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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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783年，奉天之难爆发，曾经的盛唐，逐渐走向败落。彼时，朝廷之内宦官掌权，朝堂外面又烽烟四起。内忧外患之时，为了保护家人，刚刚当上官的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只好将心一横，把家中的老弱妇孺一起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徐州符离县城东毓村（今宿州市埇桥区古符离东菜园村）。春来暑往，转眼间白居易已在符离待了半年，可他所能看到的世界，却只有书桌前的那一小片蓝天。直到湘灵出现。

二人初遇时，白居易11岁，湘灵7岁。那一日，鲜少出门的男孩有了想出去踏青的想法，脚刚刚迈出门槛，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邻家妹妹。做了多日的邻居，这却是白居易第一次看见湘灵。与湘灵的首次邂逅，让白居易回想了许久，但由于母亲看管甚严，不得空出去的男孩只能将惦念全都放在了心中。

偶尔母亲也会允许白居易出去逛逛，每当这个时候，他便一定会约上隔壁的湘灵一起去河边走走。“郎骑竹马来，绕床弄青梅。”如果故事能一直这般和美地讲下去，倒也是一桩两小无猜的佳话。只是孩提时代的小欢喜，来得热烈，去得也飞快。

在符离住了十个多月，白居易一家便再次前往越中（今绍兴及杭州萧山区一带）避难。走时匆忙，白居易还未来得及与湘灵道别，便被母亲慌慌张张地带上了马车。下次见到湘灵又会是在什么时候呢？

转眼间，白居易已及舞象之年，母亲望子成龙心切，整日催促着儿子要去见见大世面。白居易拗不过，只好前往长安。白居易拿着自己写的诗，敲响了顾况的家门。顾况何许人也？唐人将其视作“李杜”的衣钵传人，是天下学子争相拜谒的文坛巨擘。顾况初看到白居易的名字，调侃道：“长安米贵，白居可不容易。”说话间，顾况将卷宗打开。白纸黑字，一首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就这样出现在了顾况的眼前：

离离原上草，一岁一枯荣。

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
远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。

又送王孙去，萋萋满别情。

刚看到“离离原上草”一句，他就惊叹：“有才如此，居天下不难！”得到了大诗人顾况的赞扬，白居易的诗名很快就传遍了京城，俨然成了长安文学圈里的流量小生。每日前去拜访他的人不在少数，其中也不乏想要将自家女儿“推销”给他的豪门贵胄。可白居易的心里，只有那位喜欢唱苏州小调的符离女子。

过了多年京城生活，白居易终于得空回了趟符离。那是白居易与湘灵分别的第8年。那一日，白居易在城中寻了许久才找到在外办事的湘灵。街道熙熙攘攘，可少年却还是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儿：

邻女

娉婷十五胜天仙，

白日嫦娥旱地莲。

何处闲教鹦鹉语，

碧纱窗下绣床前。

那一年，白居易19岁，湘灵15岁。老街尽头，二人四目相对，岁月如故，眉眼如初。这一世的爱恨痴缠，终是拉开了序幕。

不得语，暗相思

与湘灵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之后，白居易选择将自己在长安的一切搁置，只一心留在符离与爱人耳鬓厮磨。可一向只期盼儿子出人头地的白母，在当时却只剩下了一腔的愤怒。因为在她的心中，白家清高，三代为官，湘灵却只是一名符离村姑，如此门不当户不对，这姻缘如何圆满？母亲对湘灵的态度让白居易很是为难。他不敢顶撞母亲，又实在不愿意放弃爱人，纠结之间，时光又匆匆走过了4年。

贞元九年（公元793年），白季庚因工作调动前往襄阳，见那里时局还算稳定，他便有了让一家老小在此团聚的想法。手握父亲写来的团圆家书，白居易始终欢喜不起来：“难道真的要和湘灵分手吗？”虽然在此期间，白居易也曾向母亲提议带着湘灵一起上路，但母亲的态度始终决绝。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来不及说再见的午后：

潜别离

（节选）

不得哭，潜别离。

不得语，暗相思。

两心之外无人知。

年少无知时对于纯粹爱恋的野心，终究还是输给了那一句“造化弄人”。一路颠簸到了襄阳，痛别爱人的白居易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母亲恨铁不成钢，整日对他喋喋不休，可这一次他却连反抗都没了声音。公元794年，白季庚于襄阳去世。按照习俗，白居易需扶父亲灵柩回乡。在此期间，他也曾有意在符离多停留了几日。只是这一次，他却再也没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，看见那位曾给了自己无限欢喜与遗憾的娉婷少女。

一家之主的离世，让从前风光一时的白家瞬间失去了靠山，母亲也因此患上了心疾，整日疯癫无状。看着一大家子的老弱病残，白居易终于决心走上仕途。

29岁那年，白居易考上了进士。“三十老明经，五十少进士”，科考不易，3000多人参加考试，最终只有17人被成功录取，而白居易便是这其中一位。和多年前一样，这一次已近而立之年的白居易，凭借着“常科进士史上最年轻录取者”再一次名动长安。又刻苦用功了3年有余，他终于在长安为自己谋得了校书郎一职。

奋斗半生，白居易终于完成了母亲的梦想。见母亲高兴，他便再次提起要与湘灵相聚的想法。“从前你只是个读书人，她尚且不能与你相配，如今你已是天朝臣子，她便更不适合伴你左右了！”母亲的话让白居易心灰意冷。

但白居易心有不甘，他决定偷偷前往符离一次。分别多年，湘灵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呢？一路惦念着，白居易终于到了符离。老屋、旧院、清河，故居光景依旧，只是“邻女”已不在。原来，在白居易走后，村中便不断传出关于二人的流言与非议。湘灵不堪羞辱，只好和父亲一起搬离了小镇。

寻爱无果，白居易只好回到长安老老实实做起了校书郎，但褪去官服，他还是会时常想起南方小镇。公元806年，白居易35岁，他辞去了长安城里风光的校书郎职位，跑到地方做起了当地县尉。那一年，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写下了那首被后世称为“艺术全璧”的《长恨歌》，在全篇最后他写道：“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几分缠绵，几分悲壮。后来人人皆因此感叹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深情，却不知早在多年前，白居易也曾为湘灵写下过同样的句子：

长相思

（节选）

人言人有愿，愿至天必成。

愿作远方兽，步步比肩行。

愿作深山木，枝枝连理生。

很多年后，从前只懂读书的少年郎纵使得到了一切，那位15岁时亭亭玉立的女子，仍是他日复一日的梦想。

少年离别老相逢

形单影只地活了半生，白居易终于在37岁时，于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威胁下迎娶了“对仕途有诸多帮助”的杨氏。白居易讨厌杨氏，他对杨氏最有情的一句诗，是新婚时的一句说教：“君虽不读书，此事耳亦闻。”他忍不住拿湘灵和杨氏对比，湘灵是农家女，但她“娉婷十五胜天仙”，杨氏是名门之后，但还“不如村妇知时节”。白居易流传下来的诗，提及妻子的，除了说教，就是训斥。

公元815年秋，白居易正任谏官，得知宰相武元衡于长安被阉党刺客当街刺杀，当天便上书前朝，极力要求朝廷逮捕刺客严惩真凶。枪打出头鸟，白居易的这一举动无疑触碰了很多人的逆鳞。为了除去这个眼中钉，宦官使尽各种手段，最终皇帝决定将其贬至江州。

被任命为江州司马那一夜，白居易甚至未来得及仔细收拾行李，便登上了南下的小船。浔阳江上，他挥笔写下《琵琶行》，借着琵琶女之口，他亦说出了自己心中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无奈与辛酸。夜晚的江风并不温柔，白居易的心中却有了一股暖意，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，竟会在此时遇到湘灵。

逢旧

（其一）

我梳白发添新恨，

君扫青蛾减旧容。

应被傍人怪惆怅，

少年离别老相逢。

湘灵乌发中也增添了白发，诗人的脸庞也没有了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，别人看着这两位已过不惑之年的人抱头痛哭都觉得奇怪，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和被迫分离了多年的苦楚。

湘灵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恋人，已是享誉诗坛的名人，有着在她看来完美的婚姻。她突然释怀了。聚散苦匆匆，湘灵飘然远去。

浔阳江上一别，白居易便再也没有见过湘灵，而他诗作中，也再没有出现描写这段感情的文字。

某天，白居易收拾翻晒旧物，突然看到湘灵曾经送给自己的一双鞋子。这双布鞋已经旧了，鞋面上锦缎色彩早已暗淡，诗人把这双鞋从符离带到京城，又从京城带到江州，从未离开过自己，每当看到这双鞋子就想起了它的主人，想起这段不能如意的姻缘，遗憾不已。